外来工子女的芭蕾舞梦:圆舞曲中旋转出怎样的舞蹈梦

  16日上午,在深圳罗湖区深港豪苑内,28名孩子接受来自广州市艺术学校考官的严格测考。3个小时悄然而过,11名小花朵芭蕾舞团的孩子和青少年芭蕾舞团的一对孪生姐妹通过了三试。暑假过后,他们将踏入广州市艺术学校的习舞殿堂。

  许多人难以想象,这些孩子清一色来自深圳的外来务工家庭,他们大多在城中村内长大。这个名为小花朵芭蕾舞团的免费课堂也已经覆盖了深圳13所小学,让500多名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受益。

  芭蕾如何走进与之形象不甚搭调的城中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芭蕾舞的孩子又是怎样踮起了脚尖儿,穿上了芭蕾舞鞋,在圆舞曲的乐声中,旋转出舞蹈梦?

  给孩子机会

  19日下午4时半,深圳梧桐山脚下的梧桐小学传出了音乐声和舞蹈老师的“口令”声,不到20名孩子准时开始了他们每周的芭蕾舞训练课。

  “要把脚拉直了,慢慢从胯到膝盖再到脚弓往上举……”舞蹈老师李玲娟一边矫正一名学生的动作,一边向其他孩子讲解。

  3天前的16日早晨,广州市艺术学校的芭蕾舞招生老师史留阳、陈佶从广州赶到小花朵芭蕾舞团的广艺考点,从28名孩子当中“挑苗子”。

  三轮考试共持续了3个小时,考官最后敲定了13名孩子“入围”,其中小花朵芭蕾舞团的孩子占了11个席位。“这些孩子的身体素质都很不错,感谢小花朵,在我们过去不曾留意到的空间,发现了好苗子。”考官说。

  “因为过去也有孩子入选,但因为学费高、离家远等原因,就没有去学,特别令人惋惜。”小花朵芭蕾舞团发起人兼团长、深圳市假日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王亚珺告诉记者,所以从去年开始,团里一边教授舞蹈,一边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对考上的孩子资助部分奖学金,“今年估计这些孩子都能上,圆上他们的梦。”

  为了让孩子们更好地衔接上广艺的课程,李玲娟开始加强督促他们的训练。记者看到,孩子们轮流走到扶栏下躺稳,分开两腿,大腿和小腿摆成一个直角,老师撑在栏上,把孩子们的膝盖踩到最贴近地面的程度,持续的时间是从1数到20。

  “这些孩子都符合跳芭蕾的要求,有清瘦的脸蛋、身板、细长的腿,但与那些从小就被重视培养艺术特长走出来的孩子相比,他们更晚发觉自己的美,我们就是得首先让这些孩子发现美。”看着孩子们的训练,王亚珺颇有感触地说,“外来务工家庭也有不乏艺术天分的孩子,但因为家境拮据,父母只能供他们读书,没有能力给孩子多一点机会进行艺术熏陶”。

  梧桐小学是深圳梧桐社区的一所公办小学,在校学生有600多名,学校超过90%的孩子都来自外来务工家庭。

  在深圳福彩中心等部门的牵线下,小花朵芭蕾舞团于2013年7月来到了梧桐小学,从二至四年级中挑选了28名孩子,开始进行芭蕾舞训练。这里也成了该舞蹈团在深圳市的第5个据点学校。

  王亚珺于2012年7月创办了小花朵芭蕾舞团。“当时我也在为自己的孩子找舞蹈老师,但发现要给孩子一个艺术养分,即使对我们来说,从老师、金钱、场地、时间的投入都很大,那其他孩子呢?他们的艺术素养怎么挖掘、培养?”王亚珺很快联系了深圳福彩中心,并成立了芭蕾舞蹈团,选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集中的学校,身体条件适合的孩子免费参加每周两次的训练,学校提供免费场地,王亚珺资助所有聘请老师、服装、演出等费用。

  近3年下来,小花朵芭蕾舞团走进了深圳市13所小学,惠及500多名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其中有15名孩子考取了广州市艺术学校。

  发现自我的美

  小花朵芭蕾舞团的第一个试点是龙岗区平湖镇的新南小学,学校联系了38名想跳舞的孩子。舞团对第一批孩子来者不拒,“孩子都已经来了,不能伤了他们自尊”。结果,不到1个月的“暑期集训”就排出了《天鹅湖》和《万泉河水清又清》。

  汇演的那天挤满了家长和一双双充满好奇和希望的小眼睛。令王亚珺有点意外的是,汇演时家长们都来了,不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连老乡也给孩子的父母们喊过来,整个会场挤满了人,“很多人连芭蕾舞都没有看过,更别说看到自己的孩子跳芭蕾”。

  最令王亚珺印象深刻的是,一对姐妹花跳完后和前来观演的父母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原来,弟弟出生后,父母冷落了她们,而她们跳舞的原因就是希望爸爸妈妈能再多看几眼,抱一下自己。“这场舞蹈让我们重新找回了女儿。”爸爸说。

  “那时外面一堂芭蕾舞课便宜的也要150元,而且只有50分钟”,梧桐小学六年级王雨昕的妈妈兰女士告诉记者,他们一家从湖北来到深圳打拼,尽管女儿小时候在电视看过芭蕾舞后就被深深吸引,但每月家里不足7000元的收入,难以支撑起这个华丽的梦想。“想不到能在小学遇到芭蕾舞,还是免费的,一定得给孩子学上!”

  面对孩子们和外来务工家庭热切的眼光,王亚珺决定把舞蹈团办下去,目的只有一个:让芭蕾之美也能走进外来务工家庭。

  据了解,小花朵芭蕾舞团驻点的学校,学生大多来自条件较差的城中村、插花地。选拔团员时,孩子们一拨拨进来拉高裤腿。多数时候,工作人员发现,“几乎没有一双腿是光滑平整的”,到处是蚊虫叮过的包、深深浅浅的瘢痕以及磕碰过后的伤疤和淤青。

  这些孩子被按照脸型、腿型、身体比例接受选拔,但过程比真正严格的芭蕾选拔要宽松:没有皮尺,全靠目测。最让老师们难忘的是他们脸上不自信的表情。

  “事实证明,这些孩子为了把舞排好,会更刻苦地练基本功。”李玲娟说,经过芭蕾舞的训练后,许多孩子由内而外都发生了变化,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美,也不断向美靠拢。 一位在电子加工厂生产线上做“流水工”的家长说,女儿回家后会不断找音乐,然后对着镜子练跳舞。不仅如此,即使在聊天时许多女孩也坚持挺直脊背,而男孩子一旦跳起舞来也有模有样。

  有一个梦想

  “我愿意花双倍时间去练舞”,梧桐小学四年级的杨文龙才11岁,上周末他通过了广艺的选拔,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我想考中央芭蕾舞团”。比他年长1岁的姐姐也在学跳芭蕾舞,虽然没有考上广艺,但丝毫没有影响她想当一名舞蹈老师的理想,“不用太专业,教小孩子应该也可以”。

  “开心就好”,11岁的卓唯说,“我喜欢芭蕾,因为跳舞时我很开心,有没有观众都没关系,我喜欢这件事本身”。

  500多名孩子来自不同的学校,相同的是,他们的父母都是在深圳的外来务工人员,他们中有清洁工、技术工、促销员、洗头工、洗碗工、的士司机,肉菜店的售货员等城市不可或缺的基层职业,但他们过去鲜有想过孩子的梦想竟会这样艺术,甚至离他们的生活这样远。

  11岁的林琳(化名)换下芭蕾舞纱裙后,就得穿过混杂着台球桌、大功率音箱、游戏机室的巷子,回到位于草埔生活区的家里。

  两室一厅的房子住着一家7口,三代同堂全靠父母经营着的一个杂货铺为生。爸爸守在店里,几乎从不回家。屋子的一面墙贴满了林琳的各种奖状。在一张芭蕾舞海报中,林琳斜侧着身子,绷起一只脚尖,手腕很有力量地交叠在一起,表情严肃中带着一抹浅笑。

  林琳的艺术特长在家里并没有得到多少关注。除了妈妈外,其他人对林琳在跳芭蕾舞一无所知。“只是想着她喜欢跳就让她跳,但也是在舞台上看到第一次化了妆的她才觉得那么美”。

  舞鞋、服装和白色袜子是孩子们特别珍视的物品,不仅仅因为他们只有一套。

  林琳妈妈告诉记者,尽管家里乱,但孩子坚持自己洗舞蹈服,“还用沐浴露,怕洗衣粉把裙子洗坏了,太阳太大的时候还会叫我赶紧收,怕阳光晒褪色”。女儿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跳芭蕾不能穿得脏兮兮的,要像公主一样才能来上课”。

  侨香小学一名学员的家长是卖水果的。做梦也没梦过芭蕾的夫妇俩看到女儿在狭小的家里练舞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女儿的天分所在。“她瘦小,身子柔韧,跳舞特别会找感觉。”父亲说。之后夫妇俩总在找跳舞的录像碟让女儿在家里对着学,“她将来要是继续有兴趣,砸锅卖铁我们也想办法凑钱培养她”。

  小花朵芭蕾舞团唤醒了一些艺术天分很高的小舞者。但王亚珺更希望的是拓宽这些在城中村长大的孩子的视野,提高他们的艺术修养和个人素质。

  为了挖掘更多孩子的天分,王亚珺开始涉足其他艺术领域,比如组织起弦乐团、合唱团,每年花费200多万元。

  “尽我能力去帮助这些孩子,这是我的梦想”,她说,这些费用目前还能负担,但未来希望得到社会更多的支持。“我想让社会上有能力的人,能够关注劳工阶层的人。他们的孩子不该失去享受艺术教育和向上流动的机会”。